左翼民粹與基進民主-墨菲哲學提綱

自墨菲(Chantal Mouffe)新書《寫給左翼民粹主義》(For a Left Populism)中文版在香港出版,在多事之秋的當下也掀起了一點迴響。「民粹」在過往香港的語境下,一直用作指責右翼的仇外排他,鼓動群眾的仇恨情緒作政治目的。 「左翼民粹主義」是否可行或理想?會否反被深淵凝望,成了名左實右的政治運動?為促進思考,特此提綱挈領地點明墨菲的哲學主張,以饗讀者。

1) 民粹即甚麼?民粹主義是指從論述上把政治陣營上簡化成兩大方-大多數弱勢和寡頭既得利益者,從而進行政治動員和抗爭。這論述策略是不含意識形態的,因而不必然是右翼專享。左翼同樣可通過論述建構二元對立,從而動員人民爭取更平等自由的社會。

2)左翼民粹的敵我之別。在左翼民粹的二元對立,源於社會不同階級和社群所面對的壓逼,例如低下層、女性、性小眾、少數族群、環保組織等,為爭取平等自由而聯合起來,以人民之名向不公義的制度及其寡頭當權者聲討,因此「人民」的本質是開放和平等包容,永遠有待新的抗爭主體填寫更豐富的內容。同時,按墨菲在《爭議:政治地思考世界》(Agonistics: Thinking the World Politically) 所言,政治爭議的前題在於我者和他者並存而生,不存在有「我」而無「他」。因此在爭議民主(agonistic democracy)制度內,不同意識形態者固然在爭取實現其意識形態和政策措施,彼此亦不必然能達至共識,但需要承認對方是平等的競爭對手(adversaries),而不是對立的死敵(enemies),必須消滅對方。

3)左翼民粹需要民主嗎?左翼民粹即是基進民主(radical democracy),

也就是指民主理念的徹底實踐。民主在古希臘的原意是人民之治(demos-kratos),但在西歐發展成憲政民主/自由民主制後,變成了單純的選舉操作。左翼民粹推動的是持續的民主化,不限於議會的公共政治抗爭,把社會不同層次和面向的不公,化成針對寡頭利益集團的爭議政治(agonistic politics),以「民粹」的群眾動員推動社會運動,最終改造政治和社會面貌。

4)民主為何不足?憲政民主的不足,在於其忽視了代議民主和自由主義的張力。在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史,代議民主和自由主義代表著兩條迴異的進路,前者高舉著主權在民的人民意志,後者則指涉著三權分立、法治、程序公義、個人權利等制度安排和道德價值。在二十世紀初施密特(Carl Schmitt)再次點出兩者的衝突,民主和自由主義是難以融和。因為民主是人民整體意願的彰顯,自由主義則講求權力制衡和個人權利。墨菲認為七十年代的新自由主義轉向,正好代表民主服膺於個人經濟自由之下,人民的主權意志隱然不見。

5) 甚麼是「統識」和「民粹時刻」?「統識」(hegemony)是二十世紀葛蘭西(Antonio Gramsci)思想的概念,意指當權的階層需要以知性和道德資源,統合不同社會關係,制度和群體,讓這些社會力量凝聚而成一個龐大而有機的歷史群體(historic bloc),從而令民眾持續地認同這統治關係。統識便是建構這歷史群體的共同思想和價值。自從戰後福利社會的統識逐漸褪色,七十年代新自由主義的出現是新的統識出現,市場化、私有化、去監管大行其道,福利萎縮,個人努力至上成了新的主導價值。

「民粹時刻」(populist moment) 的來臨,在於墨菲察覺社會抗爭日漸增多,新自由主義統識受到愈來愈多質疑。然而,這些左翼抗爭以議題主導,不是傳統的階級鬥爭,因而各自為政。她在《寫給左翼民粹主義》寫道,能夠在戴卓爾主義學到的一課,是如何擺脫傳統中間偏左或偏右,以黨派利益主導,「又砌又傾」的模糊路線,重新連結成龐大的左翼陣線,以平等和自由為綱領,共同爭取一個超越舊有福利國家的左翼政治未來。這是民主的激進化,也是對貝理雅第三條路線的新工黨批判,且把目光放在連結廣大的左翼社會運動,不斷抗爭不斷批判,才是基進民主的核心。

6) 仇敵需要仇恨嗎?墨菲所言的爭議政治雙方為競敵,而不是對立政治的死敵。前者雖然視其他意識形態的歷史群體為競爭對手,無法以理性說服形成全民共識,但同時意識到他者的重要。借用德里達(Jacques Derrida)的「構建性他者」(constitutive others)的概念,意指我者的身份離不開跟他者的相異,彼此相異但並存的。因此,仇恨和暴力並無必要。即使在面對寡頭敵人,也是視制度改變為依歸,多於身體上的報復和廝殺。這也是延續了施密特對敵友的觀點,敵是公敵(πόλεμος)而非私敵(Ἐχθροί),公敵者是政治共同體的他者,個體無須對其產生任何恨意。

7)基進的左不同於傳統階級本質的左?墨菲認為傳統左翼可分成兩大派別,第一是革命派,如早期國際共產或者托洛斯基主義,主張徹底革命而非建基在西歐的議會民主制,不接受任何自由主義價值。另一種則是修正主義(reformism),單純視左翼政治綱領為議會推行政策的原則,將一切政治行動化約成民主制度內的參與。基進民主則是走兩者之間,既吸取修正主義對民主制度的信任,同時不限於議會鬥爭,把主權在民的革命體現連結到廣大左翼的抗爭運動。同時,她的爭議民主理論包含了統識的永遠鬥爭,因此右翼的存在的必然的,沒有所謂共產世界出現的可能,因此她把其理解稱作「後政治理論」(post-political),也便是沒有永久意識形態的勝利。意識形態的歧,會促使不同陣營一直爭奪統識的地位,也便是葛蘭西所言的「位置之戰」(war of position)。

8) 基進民主是民主運動?墨菲把自己對民粹的分析限制在西歐的語境下,並認為其他地方諸如東歐或者拉丁美洲,雖然都有類近的民粹現象,但政治制度和脈絡並不相似,故此這些地區需要更專門的分析討論。墨菲的爭議民主論述,建基在西歐運用良好的議會民主或者自由民主制度之上,用以深化民主,連結不同層面的左傾社會運動和議題,將民主化深入到社會的不同面向。爭議民主也開放予統識的位置之戰,讓左翼或右翼均可有同樣機會爭取政治權力。然而,若果該地方如香港,無法滿足這民主體制的前題,公民社會跟民主運動仍在威權秩序下奮力頑抗,則墨菲的爭議民主或者統識理論,似乎並不適用。但我們仍可從墨菲的民粹理論中得著啟發,建構適用於當下香港的政治抗爭理論。

參考書目:

Gramsci, A. 1971.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.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.

Mouffe, C. 2009. The Democratic Paradox . London: Verso.

Mouffe, C. 2013. Agonistics: Thinking the World Politically . London: Verso.

Mouffe, C. 2018. For a Left Populism. London: Verso.

Schmitt, C. 2007. Concept of the Political. Chicago: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.

文: 李宇森

圖片來源: https://www.popmatters.com/for-left-populism-chantal-mouffe-2587843592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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